• 从秋白师兄处读到,方知刘国强老师已经去到四川,新作《媒介身份重建——全球传播与国家认同建构研究》由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序是熟悉的老师所作,后记是不曾熟悉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好师兄所写,读完让我既高兴又歉意。高兴的是他的学术研究之路将从此延展,歉意的是,当初冒昧打扰、在人生地不熟的武大校园得到他的热心帮助,直至毕业回到长沙多次要和他一聚表示感谢,却终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希望家庭美满的他,能在四川生活幸福。

    秦志希 

         国强的博士论文《媒介身份重建——全球传播与国家认同建构研究》出版了,我在此对他所取得的学术成果表示祝贺!虽然只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在某些方面还嫌论述不深,但该书在近年已成学术热点、论著蔚为大观的国际传播研究领域,从价值冲突这一根本性的问题出发,力图对国际传播领域中的价值立场进行学理性的分析,其中凝聚了国强在学术探索上的艰辛努力,体现了作者不愿蹈袭前人的求新精神,我认为值得一读。

        荀子提出人与动物的重要区分,在于“人能群”。而国家无疑是“群”的最重要形式和向度。中国自古以来就从忠君这一基本政治伦理和平胡虏振华夏这一民族心理两个方面建造了国家主义的价值体系,国家的观念是关乎善恶是非的首要问题。

        但在全球化的今天,国家已经不是传统的帝国,世界也不是以往的“天下”。国际社会联结日益紧密,形成了全球共同利益;新的传播技术飞速发展,带来了信息的全球流动和全球共享;旅游和移民的大量增加,造成了文化交流和冲突日趋频繁,现代国家在全球化的冲击下所产生的文化认同张力成为世界性的共同话题。我曾著文提出,去区域化刺激国家采取相应措施以强化民族文化身份的认同,不独第三世界国家,甚至包括加拿大、法国等发达国家也都采取一系列的政策策略以抵御美国的文化“殖民”。也正因为国家、地方势力的作用,当今文化全球化正伴随着本土文化的意识觉醒与崛起。再就文化主体而言,文化全球化往往造成人们的一种文化迷茫与飘移感,这又必然刺激人们在地域意识与归属意识中去寻求慰藉,使其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不断确认、返回文化的主体性,从而催促主体的文化自觉。我们由此可以发现,正是全球化的去区域化逻辑在促使地域、民族文化的自觉。

        由此,在传统以国家为主体的国际传播之外,跨文化传播和全球传播也已成为新的研究领域。国强的论文,能够以跨学科的视野,关注到这一前沿性的话题,以理性的态度研究传媒在国家认同建构中的作用机制,试图在国际传播领域重建媒体的主体性,这对当前过于注重功利价值的国际传播领域来说,无疑是有其意义的。

        比如,近年关于国家形象传播的研究可谓汗牛充栋,国强并不赞同单方面夸大媒介在塑造和传播国家形象中的作用,但作为“能群”的个人,又都天然地具有对群体身份的认同感、归属感和荣誉感,这使国家形象成为一种群体的情感认同形式。国强从政治意识形态和社会文化心理两个方面对其进行分析,并由此提出国家形象的形成过程和传播模式,这就使他的研究有了一些新意。

        但关于学术,我其实并不想说太多。这是一个功利的时代,我自己有时也不免自问:学术何为?古人有云,著书皆为稻梁谋,能叨列“三不朽”者,非圣即贤。但我想,大多数读书人,恐怕是介于功利与理想之间的吧?不敢奢望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但也不满足于以文媚世而给口腹,存忧世之心,畅欲辩之言,即不能妄求有补于世,也必能自慰无愧于心。

        之所以说这些,是有感于国强写作这篇论文时所体现出来的关注现实的社会责任感。国强做过多年的电视新闻工作,主要讲授的课程也是广播电视方面的。在确定毕业论文选题前,他曾想做一篇电视实务方面的研究,这于他恐怕更“名正言顺”,也会更加得心应手。但他有感于当前民族主义走向的偏狭,有感于国际传播研究中的价值偏差,而提出要联系当前全球化背景下引人注目的大众传播现象,研究媒体在建构国家身份中的作用,辨析其在当今文化融合和冲突的张力下的价值规范。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以致选题迟迟不能确定。他当时还在湖南大学工作,家里新添了一对双胞胎宝贝,我倒觉得他不必过于性急,安顿好工作和生活,再推迟一两年把论文做好,也未尝不可。但他只延期半年,就拿出了初稿,论文整体上还是让人满意的。我想,这与他不错的文史积累也不无关系吧?

        国强是一介书生,喜欢读书,喜欢独立思考。他身上有传统士子文人的忧患意识,有“迂腐”秀才说真话认死理的劲头,也有现代学人的开阔视野。他为学博杂,不肯死守在新闻传播学的框框里,这使他能写出这样一部超越传播学范畴的专著来,当然,回到学术的角度来说,博杂也在某种程度上会带来杂而不深、不专的问题。

        这在著作的最后一部分,即关于媒体在全球传播时代建构国家认同时所面临的价值冲突部分体现得最为明显。显然,这是整个论述的基础。但它所涉及的价值范畴过于庞杂,涉及国家价值、商业伦理、媒介伦理等价值范畴,在短短的篇幅中讨论其复杂的价值关系问题,是几无可能做好的事情。国强虽然努力地为我们呈现出价值冲突的各种向度,但论述不够深入。不过,不管怎样,这终究能引发我们的些许思考。

        国强的著作体现出学人特有的理性态度。用福泽谕吉的话说,他对于群体身份认同下个人主体性的“惑溺”现象是警惕的。在这本书之前,正好有关于国家的书在畅销,畅销书追求的是诉诸最多数人的情感,甚至包括一些学者也在其严肃的论著中追求“不高兴”的效果,其背后的商业逻辑则昭然若揭。可见,通往真理的道路上,情感是最能遮蔽双眼的因素,尤其是当情感上升到神圣的美德高度以后。而国强的理性表达,可能于时宜并不讨巧,但于学理而言是严肃认真的,于国家而言也应该是有利的。毕竟,在当今全球化语境下,我们对待文化的交融和变迁应该秉持更加宽容理性的态度,这样才更有助于我们的开放和学习,更有利于我们这样的文明古国或曰传统帝国的现代化转型。按费孝通先生的教导,我们在“各美其美”的基础上,还应该学会“美人之美”,进而才能“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近十年来,国际传播学的研究在中国发展很快,但从全球化的视野来看,我们仍然存在着研究议题狭窄、研究方法单一、理论来源单薄等问题。当前世界国际传播的研究已经非常深入了,美国的国际传播协会已经举办了五十多届年会,协会下设近20个专业研究方向,包括信息系统、人际传播、大众传播、组织传播、跨文化传播、国际传播、政治传播、发展传播、公共关系、女性研究、同性恋研究等。分类的精细使得这一领域内也不免让人产生隔行如隔山之叹。于此而言,我们的国际传播学研究需要在研究范围、方法等方面继续有所发展和突破,也确实大有发展和突破的余地。我希望国强能继续努力,再取得新的成绩。我也愿以此与国强共勉。

        是为序。

                                                                                                 2009年6月于珞珈 

    后记 

        这本书是由我的博士论文修订而成的。感谢四川外语学院给予的项目资助,学校科研处领导和专家对本书提出了中肯的意见,感谢四川大学出版社徐燕、徐凯两位编辑的关心和帮助,她们在书稿的编辑、校对上花了大量心血,是他们促成了我的第一本学术著作的面世。

        在拙作即将付梓之际,回想当初选择这条学术之路,不禁感慨系之。人在不同的环境下,会有不同的心境和感受,但人生的很多选择,是在偶然间作出的,那一瞬间的心动,可以让一生的轨迹发生改变,而其后的生活体验,则绝非当初所能预知。当年年轻气盛,选择闯荡北方,在天津一家国企做了十年的企宣工作。那个晴秋的下午,百无聊赖地仰观浮云来去,忽然很怀念大学教室里的安静气氛,于是有了重回武大读研的求学生涯。而后中央电视台工作时,那种紧张忙碌的媒体生活似乎也已成习惯,没想到,当我为写论文坐在北京图书馆查阅资料时,那种心灵的宁静和自由令我神驰,那一瞬间的感受又一次左右了我的选择,使我放弃无数人艳羡的京城户口和工作,而走进岳麓山下的“千年学府”。但后来久泡图书馆的苦乐,岂是当初所能预料?至于后来继续读博,又继续漂泊至重庆,恐怕已有更多不得不读、不得不漂之成分了。

        在武汉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三年半时间,是我人生中最为重要、也最为辛苦的一段时间。从工作上说,当时我是在湖南大学从教,大部分时间还要承担学校的教学科研任务,武汉和长沙虽然距离很近,但频繁地两地奔波,总想兼顾学业和工作,总想把尽力把一切都做好,仍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事实上,我做得都不算好。而从生活上说,这期间发生的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是家里增添了一对双胞胎儿女,突然间的人丁兴旺,让我在精力和经济两个方面压力骤增。虽然照顾孩子的重任主要由家人承担,但洗完尿布再写来看书写论文,恐怕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吧。

        从学业上讲,这次论文,让我真正体会到了学术研究的艰难。从一开始选定题目,我就知道,自己将面临一次考验。说实话,我对能不能做好这篇论文并没有足够的信心。我比较多的是从事电视方面的教学和实践工作,但一向不算安分守己,平时阅读面比较杂,所以做了这么一个让一些老师担心不符合新闻传播学范畴的选题。这一选题涉及到我以前很少关注的国际传播领域,却又想另辟蹊径,虽然与自己近年的读书兴趣甚有关联,但难度仍然极大。写作过程历时一年,其间因种种原因,多有耽搁,亦常为此焦虑不已,寝食难安。即使在写完以后,心里也不曾觉得轻松,因为自己对文章并不满意,却又一时难有精力和时间再做大的改动,有心留待以后通过进一步的研究来完善它,但直至出版,在繁重的教学任务下,我仍然没有能够抽出时间对论文做大幅度的修正,这恐怕将是无法弥补的遗憾了。当初在论文答辩之时,夏倩芳教授曾提出较多批评和修改意见,在此对她表示感谢,并致歉意。生活之功利,有时不免让学术之理想褪色许多,我对此深感惭愧。但从更普遍的意义上说,都说新闻是遗憾的艺术,做学问又何尝不是?真理之难求,我想很多学人一定都有同感。对同一对象,即便同一个人,观点都可能朝是而夕非,遑论众见之纷纭!所以,不妨为自己开脱一下,既然此一时本就持此陋见,何妨呈之于众,以待方家继续批评指正,即使他日汗颜不敢再读,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但不管怎样,这部书稿中的一些观点和研究视角,是自己精心提炼出来的。一些无知无畏之论,也许只值一哂,但做得好与坏,都是对自己的一个交待。通过这次研究,我从许多大师的论著中获益良多,也将为自己今后的学术研究,奠定一个基础和确定一个方向。

        篇末补记,最主要的心情还是感恩。论文和书稿的完成,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首先要感谢的,是恩师秦志希教授。秦老师待人诚恳和蔼,对学生宽严有度,六年受教,三年入室,受益匪浅。论文在选题和写作内容上,都受到恩师的影响,而在论文的写作过程中,从一开始拟定题目,到对提纲提出修改意见,再到写作过程中的帮助和对初稿的仔细审阅,恩师都给予了特别的关心。恩师不只在专业方面给予学生帮助和教诲,更在为人处事做学问方面以认真、严谨而又亲切的态度影响学生。这里对恩师表示由衷的谢意!

        深深感谢我的硕士导师李卓钧教授。李老师为人真诚宽厚,为学求真务实,淡泊名利,不媚时俗,在我最初的学术探索中给予了无私的关心和指点,他对我的人生态度更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同时,在武大还有许多良师应该感谢,罗以澄教授、单波教授、石义彬教授、强月新教授、张昆教授、夏倩芳教授、王瀚东教授等诸位老师,在学业上都曾给予过我有益的指导。帅晓琴、丁雪琴两位老师,则以负责的态度,为我的论文做了许多事务性的工作。这里对他们所曾给予我的帮助表示深切的谢意!

        感谢孙旭培教授、刘卫东教授、黄家雄教授、单波教授、夏倩芳教授、李敬一教授等在论文评阅和答辩过程中所给予的指导,尤其要感谢孙旭培教授,他作为答辩委员会主席为我主持了答辩会,并对我的论文褒奖有加,我不敢称其谬赞,但惶恐不安之余只能视其为对后学的一种奖掖。孙教授严谨的求学态度和平易的生活作风令我终生难忘。

        当然还要感谢我同窗学友。王金礼以其丰富的藏书为我提供了一个非常方便的“资料室”,他远赴北京从国图复印的大批外文资料,也慷慨地与我共享了。由于我后来大部分时间在长沙,关于论文的繁杂程序,许多是刘学不辞辛苦地为我去办的。在这里要真诚地向他们道谢。另外,张发林、郭小平、付小静、王芳、司峥鸣、陈刚、徐敬宏、徐琼、侯迎忠、朱清河、高运锋、刘洪、彭彪、吴玉兰、刘晶、张明等学友,都给予了我生活上的关心和学业上的有益探讨,在此一并致谢!

        感谢我的母校——武汉大学!从1986年入读武大本科,到现在二十又三个年头,其间竟有十年是在珞珈山下度过的!在这座美丽的校园里完成从本科到博士研究生的一条龙式的学习,真是非常幸福的经历,虽然有时也觉得从个人经历上说未免单调了一些。但不管怎样,在这里度过的由懵懂的青春年少到自感沧桑的不惑之年的负笈求学生涯,都将是我人生的宝贵财富和珍贵回忆。

        同时也感谢当年中央电视台西部频道童宁、董石才、董虹、陈永庆、杨东等领导对我的关照。频道副主任陈永庆是武大师兄,他把我招进频道,并对我的工作给予了极大的关心和帮助,他认真细致的工作作风充分体现了电视新闻人的风采。制片人杨东是个好同志——好领导好朋友好球友,与他共事总是简单而愉快,想到最终辜负他的一番美意,至今心里好像还有一道坎儿没过去。感谢同岗张汉民、同窗龚雪辉,以及董克欣、张爱萍、苑龙江、刘弥、焦杨等同事,学界和业界也许是不同的生活道路,但我仍然在关注他们的节目,也祝愿他们事业有成、生活如意!

        该对湖南大学吴高福教授、彭祝斌教授等表示诚挚的感谢和深深的歉意了!在岳麓山下、湘水之滨的这座优美的学府中短暂的执教生涯,是非常充实愉快的。难忘与好友同事们登山赏雪、清枫品茶、书院雅集的时光。精致的长沙,美丽的湖大,斯地、斯景、斯人,不可推移更易。谨向崔炼农、何春耕、唐海江、梁媛、戴松、成大忠、李正良、龚翔、彭菊华、吴江雄、徐新平、刘梅、周自祥、陈道珍、莫梅锋、徐丽瑛等表示感谢和致意!感谢湖大优秀的学生对我最初从教生涯的支持!

        感谢四川外语学院接纳了我和我的家人,学校为我提供了良好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新闻传播学院年轻而充满朝气,我愿以感恩的心情努力工作,以回报所有人对我的关爱!

        最后,还要对与我共同分担了多年生活苦乐的家人表示感谢。感谢小宝贝叮叮咚咚给我带来的快乐,但由于求学,我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照顾他们,一直到现在,都很少能在周末抽出时间陪他们逛一次街,在他们的成长中,父母、岳母和妻子付出了很多的劳动,这里,我要向他们道一声辛苦!尤其感谢妻子郭璐凤的理解和支持!她十多年来跟我奔波,勤俭持家,使我能安心学业,安心工作。

        书稿完成了,但并不觉得轻松满意。学术之路还要继续,生活也要继续,像当初做论文一样,认真过,努力过,结果不求完美,不敢奢望一定会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也许,更多的会是“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然吧。

                                                    2009年6月写于歌乐山下

     

  • (已经播出,但觉得喜欢这样风格的文章。亲历着风格的逆转,我想我收获着他们同样的收获。)

    今晚湖南卫视将播出“成人礼2009”,其中有一个青年感恩的环节――尽管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以及现场200990后情不自禁的互动反馈,使我在录制现场和今天审片时两度落泪。它让我坚信,一切生硬的道德教条和装腔作势的训谕面孔,都架不住鲜活的事实展示;它也让我坚信,没有兄弟姊妹的独生子女一代其实和我们一样,具有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的情怀,只不过需要场合、时机;它还让我坚信,悲天悯人看上去不那么高大全,但一定是一切道德的源泉。

    我不是反对五讲四美三热爱。

    我也有一个90后的儿子。

    以诚心对他人,以孝心对父母,以热心对社会,以忠心对国家。悲天悯人是这一切的基础,没有这种情怀就是空谈。所谓“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叹时世艰辛,怜旁人痛苦,没有这个,怎么会有先后天下之忧乐呢?

    悲悯情怀一点也不神秘玄奥,它不是艺术家和宗教的专属,生命的厚度与价值其实具有普遍意义,即使激烈的批判,个性的张扬,悲悯所带来的绵绵咏叹、沉思与感动,时而隽永时而澎湃,它如泣如诉令人动容,就如同《辛德勒的名单》跨越国界和种族,跨越政治和意识形态,打动人心最坚硬和最柔软的部分。当然悲悯又需要普遍的真实与观照,《南京!南京!》恰巧在错误的时间地点选取了错误的视角,二流的艺术观加上不入流的历史观才造就这样的作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悲悯情怀是毫无争议的,是普世的,好像汶川废墟上长出的菊花,澄澈而平静。

    花美,是因为不做作,是因为真实的开放。

    我不主张模仿卡拉马佐夫兄弟,因为悲悯而自我放逐到西伯利亚,也不要学宝玉出家做和尚。任何极端的例子不是用来模仿的,而是用来洗涤的。救赎不是目的,如果把它当作终极目标,这种教育终有一天会走向崩溃。普通的千万个体毕竟不是罪人也不是释迦牟尼,悲悯情怀的最高境界是诗歌的境界。

    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着泪水,是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首诗,每一个18岁就是一首诗。

    我们可能误解了郭敬明、韩寒这一代,这导致我们的对话方式都有问题,我们只看到他们张狂叛逆的言行,而忽略了他们由悲悯而来的责任、担当和理想。

    因此可以先来关注对话方式。“成人礼2009”想做这样的尝试,让他们用自己喜欢的语言和方式,而不是照搬哪朝哪代的服饰语言仪式,或者应要贴上政治正确的标签,抓住几个核心元素才是正经,譬如悲悯。

  • 五四特别节目“2009成人礼”昨晚在湖南卫视播出,主要受到广大青、少年观众广泛欢迎,其中4-44岁人群收视率达到1.23%、市场份额4.24%,同时段排名第1;而4岁以上所有观众的收视率为1.07%、市场份额2.81%,排名同时段第4

     

    节目一结束,这些观众即通过网络表达对节目的由衷赞叹,他们说在“成人礼2009”播出的2个半小时中,自己是在激动和感动中度过;据不完全统计,截止到55日上午10点,百度搜索关于“成人礼”的网页达82.6万条,百度“成人礼吧”贴子达1751篇。

    观众普遍认为,湖南卫视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以往没有哪一个电视媒体能将娱乐和主流价值观以孩子们接受、家长欢迎、社会认可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 何不干脆坐实曹操对小乔的性幻想
          零点看大片的首映。学贯中西的著名影评家我儿子不着一词,一句顶一万句的我老婆不着一词。我喜欢《赤壁》,因为我喜欢《三国》。
          如同朝鲜战争意外中断了中国统一台湾的脚步,近两千年前赤壁之战的一把大火,也烧毁了曹操一统中国的梦想,当然附带的也粉碎了刘备集团企图恢复汉刘王朝的美梦――无论怎样美化,打着正统招牌的刘备,尽管后来也曾占据巴山蜀水,但其实在这里就埋下了刘二世不思蜀的种子――各路英雄纠缠长江天堑,得益最大的莫过于东吴集团,自此又可以苟安东南一隅几十年。
          我一直认为,无论是统一还是割据,无论是英雄征伐还是人民和平,赤壁之战都只有那么美。群雄之中,周郎也就一个二流子英雄。
          假如这场大战起因于一个绝色女子呢?嗯……那就有点意思了。
          历史是如此残酷无趣。让史学家去考据吧。陈寿有什么意思?后来的野史、平话、诗歌才变得趣味盎然。其流变是这样的:晚唐小杜开了个头:“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然后苏东坡抄袭杜牧,说此时接近30岁的“小乔初嫁了”,再之后罗贯中幡然醒悟,让诸葛亮撒了个弥天大谎,言之凿凿诬蔑曹操修建铜雀台是为锁住二乔,以此激怒周郎,才有了孙刘联合击曹的大戏。
          一帮二、三十来岁的聪明小子混在一起,想不整出一点香艳风流都很难。诸葛亮的流氓嘴脸、周瑜的刚愎意气相得益彰,让人忍俊不禁。自此,民间文学的想像力才挣脱史官文化的桎梏,插上品位的翅膀,翱翔在劳苦大众茶余饭后审美的迷梦之中。自此,也才有“国色流离,姿貌绝伦”的小乔款款而来。
          21世纪的文化传承显然不能依靠罗贯中们了,韩寒春树们看来也靠不住,影像时代还得由影像来说话。这次登场的是会说故事的吴宇森导演!
          《赤壁》让曹操对小乔充满性幻想,为什么不呢?围绕赤壁之战的各路英雄中,我最钦佩的就是堪称大英雄的曹操。尽管历代史家都把他描绘成一代奸雄,儒家文化教育出的江湖艺人们又给他脸上抹上厚厚的白粉,可是谁都否认不了,周郎确有音乐天才,“曲有误,周郎顾”;诸葛亮集民间智慧于一身,但那多是扯淡,无法令人信服;而曹操的诗歌,却不依靠虚妄的传说,深深镌刻在中国文学的章节里,永远散发着人文关怀的光辉。
          所以在那个英雄配美人的时代,假如小乔真的美若天仙,能够与之匹配的就是曹操。曹操为什么不能提兵百万虏获小乔呢?况且周郎当年不也是协助孙策夺取皖城而后瓜分了大、小乔的吗?我看不出一丝道德上的障碍。
          江山美人有时候是如此地混淆不清。
          吴宇森到底胆子还是小了一点,他照顾全球市场,加了小乔的戏,但是他又忌惮中国人指责他篡改所谓历史的唾沫――其实也是篡改演义而已――终究犹抱琵琶,只是让曹操对小乔充满性幻想而没敢越雷池半部(上集如此)。
         其实有一个巨大的空间。据史家研究,曹操驻兵乌林,无故滞阻,有足足两个月的战略迟疑,假如他尽早出兵,早就饮马东吴,揽小乔于怀中了,哪会弄得乌烟瘴气丢兵弃甲?因此吴宇森完全可以利用这个空间,设计将小乔置于帐中,然后持槊“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而此时的小乔曼舞玉指,一张古琴和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生命感慨,脑海浮过曹公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纵横天下的壮丽岁月,不免欲去还留,弄得曹操心猿意马,迟疑了两个月而导致赤壁大战的灰飞烟灭……
         当然,小乔是爱周郎的。小乔和曹操有对手戏,并不妨碍她的贞德,反而更加强烈。曹操和周郎,一个性格悲剧,一个命运悲剧,……问题在那两个月!两个月里小乔一味守在周郎身边,除了传统的母仪,除了老夫老妻床上戏,还能出什么戏?因此感觉没有坐实,有些牵强,除了那硬生生的一句“原来丞相这一仗是为了一个女人”之外,整体仍然沿袭了近两千年意淫的老路。
         这个颠覆是不够力量的。有点暧昧,有点心虚。以演义对演义,为什么欲颠不覆呢?看来任何人玩《三国》都超越不了罗贯中。
         不要把史学观和文艺观一锅煮了。
          但是整体而言,吴宇森把我们带回了那个英雄时代。天地间众美杂沓,穿梭往来,各色英雄美人或如昙花闪烁或如彗星划过,我们后人仰望星空,不免生出今生今世“月明星稀”的概叹。有什么要紧呢?这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一个平凡人的时代,有这样的电影,我们完全可以让羽毛漂浮起来。管它颠覆与否,就凭这一点,我也会去看下集的首映。
          一串“卡斯”中,我以为演得最好的是张丰毅,尽管吴宇森也沿袭史官的老路继续丑化曹操。看来历史大戏还得大陆演员出马。
  • 汶川地震改变中国电视  
      2008年是改革开放30周年,奥运圆梦之年。无数精彩等待中国电视人去记录,去抒写,而这一切也必将为正逢50周年的中国电视史添上最新着墨却力透纸背的一笔。然而,棋有变局,事有不期,汶川大地震骤然袭来,不仅在巴蜀一域造成空前的人间惨剧,也让全体国人成为受灾人(或者说幸存者),让全体行业遭遇冲击波。作为感觉最灵敏、反应最迅捷的全国传媒行业,从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那一刻开始,开始构筑一个爱心大后方,组织一场集体大救援。从5月19日开始的三天全国哀悼日期间,失色的头版,失色的荧屏,与半落的国旗,更是成为全体国人在和平时期一个罕见时刻的集体记忆。
      虽然我们人在其中,仍然身处其时,但并不影响我们作出这样的判断:这场汶川地震深刻影响了中国,也极大改变了中国电视。电视人前仆后续投身于地震报道,无论最初动机是基于生命至上,基于职业精神,或是基于功利主义,甚至基于无意识,也都不影响他们逐渐得出这样的认识:他们所参与的这一场报道战役不仅是自身职业生涯的大事件,也是中国电视史的新坐标。余震仍在继续,范围仍在蔓延,局变仍在发生。我还坚信这样的判断:能够真正反映这场地震的最佳电视作品尚未诞生,这场地震对中国电视最深刻的影响尚待评估。
      当然,汶川地震为中国电视所带来的显见的经验和教训已经着手梳理。例如,面对突发事件什么才是明智的应对策略?灾难报道应该秉持什么样的报道理念和报道方式?到底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电视直播?如何才能发挥电视的最大优势?报道组织者如何在“信息盲区”和类似战争环境下排兵布阵?编辑部如何整合利用宝贵的报道资源?决策者如何依据形势发展及时研判报道阶段,适时调整报道重点?这样的经验和教训来自于这场地震,与之相应并见于电视荧屏的种种变化起源于这场地震,但绝不应当止于这场地震。
      
      地震中的电视表现
      
      地震发生在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回到那一刻,回到那一天,追寻各家媒体的第一反应,于是梳理出了下面这张时间表。表中信息来源于多种渠道,不一定精确,随时修正中。
      14点29分,天涯社区发出关于地震的的帖子。
      14点30分,第一条关于地震的视频《实拍朝阳门地震现场》上传到优酷网。
      14点34分,路透社在其中文网发布来自美国地震调查局网站的地震消息。
      14点44分,新浪网转发湖南在线快讯《长沙发生疑似地震持续20秒》。
      14点45分,天涯社区将“你那里‘震’了吗”帖子推至头条。
      14点46分,新华社发出第一条地震快讯。
      14点50分,央视播出关于地震消息的滚动字幕。
      14点55分46秒,土豆网出现第一段来自四川灾区的地震视频《成都地震》。
      15点之前,BBC WORLD开始打出关于地震的突发新闻的字幕。
      15点,央视新闻频道口播报道地震消息。
      15点,半岛电视台开始直播了半个小时的中国地震。
      15点零3分,中央电台播发地震消息
      15点零4分,国际台播出地震消息。
      15点20分,央视新闻频道推出直播特别节目《关注汶川地震》。
      15点30分,France 24连线北京。
      16点,凤凰卫视开始“突发事件”直播。
      16点刚过,陕西电视台出现关于地震的字幕新闻。
      16点30分,四川电视台新闻资讯频道(SCTV-4)推出震情直播报道。
      17点30分,四川卫视推出震情字幕新闻。
      18点,四川卫视播出《汶川地震特别报道》。
      18点左右,广东《新快报》10万份地震号外开始派发。
      19点,壹基金联手多家网站开展“早一点到达、多一份希望”大型网络救助活动。
      19点开播的《新闻联播》抢发了甫抵成都机场的温家宝总理在专机上的讲话。
      19点41分,《重庆时报》开始发放10万份震灾号外。
      21点,《成都商报》30万份号外开始上街发行。
      22点,央视新闻频道与综合频道并机直播。
      24点,四川卫视开始24小时直播。
      13日凌晨,全国各地的报纸隆隆开印,许多报纸登出了自诞生以来最特殊的版面……

      地震发生后,央视委托央视市场研究股份公司(CTR)做了汶川地震后民众的媒体接触行为与态度调查(调查方式为电话访问,样本量为设计样本2100个,执行周期为2008年5月21日至25日),其中一项是,民众是通过哪种方式第一时间得到地震的消息,从高到低排序分别是电视(53.23%),网络(13.80%),朋友家人同事(13.18%),自身经历(11.82%),手机媒体(2.36%),广播(2.12%),报纸(1.83%),其他渠道(1.30%),说不清(0.34%)。在另一项“民众在地震发生了解信息的主要渠道”调查中,电视以95.37%列第一,高出列第二位的报纸(48.41%)47个百分点,高出第三位的网络(44.93%)50个百分点。(以上数据参见《CTR汶川地震后民众的媒体接触行为与态度调查》第3至4页)
      对于此次汶川地震,在各种媒体中,电视表现最为突出,而在电视媒体中,央视的表现最为突出,在央视中,又数新闻频道最为突出(央视综合频道系与新闻频道并机直播)。5月13日,新闻频道以7.58%的收视份额创开播五年来新高。5月18日晚,央视《爱的奉献》晚会募集善款15亿多元,也创下了新纪录。
      央视的表现赢得多方喝彩,也可以说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无须赘言,在此只举一小例。地震发生后,有两本杂志向央视表达敬意。2008年5月19日提前出版的《新周刊》杂志以《伟大的透明和国家的成人礼——灾难时刻的信息传播》作为全册主题,首先谈及的媒体即是央视,大幅标题为《中央台,站出来!》。2008年5月25日出版的《视听界》杂志临时撤换封面,大幅标题为《敬礼!CCTV》。最后一页的《总编手记》写于5月17日深夜,文中写道,“敬礼,CCTV人!一个时期以来,央视、央视主持人,被观众屡屡诟病,各种各样的‘门’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多少影响了央视的形象。而这次央视的表现,猛然让人惊醒……”曾几何时,“做人不能太CCTV”流行网络,如今,“中央台,站出来!”,“敬礼!CCTV”,正面评价渐次增多。
      地方台的表现以四川台为最。《新周刊》的标题是“四川台的主场”。从5月13日8点起,四川台麾下8个频道分成两个频道群,面向全川的并机直播四川卫视,面向大成都区并机直播四川台新闻资讯频道(SCTV-4)。登陆央视荧屏的记者群,动情一哭的女主持人宁远,联合凤凰卫视播出的大型赈灾晚会《以生命的名义》等等,铭刻在了无数观众的心中。观众同看四川台,只因“我们都是四川人”。
      表现突出的地方台还包括东方卫视、重庆卫视、湖南卫视、浙江卫视等。
      重庆卫视:5月14日在省级卫视中率先取消播出娱乐节目和广告,播出特别直播节目《我们一起承担》。重庆卫视“川渝一家亲”的主打口号,彰显频道公益特色的特别节目《大爱中华行》,一个在八天内处理40余万条短信并转化为荧屏语言的“超级字幕组”,成为兄弟的四川人民最深的感动。
      东方卫视:5月15日起推出东方卫视历史上时间最长、规模最大、密度最高的抗震救灾大直播。大型公益节目《加油!2008》迅速调整,由此前的为希望小学援建体育设施,改为关注灾区孩子的赈灾活动。
      浙江卫视:从5月14日开始,利用品牌节目《公益行动》为平台,推出特别节目《伸出双手心系汶川》,现场开通“平安热线”寻找亲人,发动“浙商公益联盟”募集善款。
      湖南卫视:地震袭来后,湖南卫视虽然敏锐把握了从抗冰再到抗震的感恩主题,虽然接连推出了十余台赈灾晚会,虽然打乱原有节目快速推出了《真情最前线》、《爱心大后方》等特别节目,虽然派出多路明星主持人赶赴灾区,虽然旗下的川籍超女快男能够架设起天然的情感通道,但湖南卫视在这次地震中毁誉参半,恶评不断,这也许是因为娱乐当道的定位和“快乐中国”的口号与地震格格不入,也许是湖南卫视在介入地震报道时的心态或技巧值得检讨,也许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逻辑再次作怪。进入六月后,湖南卫视淡化“快乐中国”的口号,主打“我们正年轻”的新口号,将一些娱乐节目在剥离庸俗娱乐、加贴震灾标签后恢复播出,实现了阶段性转身,可望在暑期档恢复元气。
      以下是5月13日至18日期间全国省级卫视收全天收视份额“五强”名单变化,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观众对于各家卫视的评判。
      
                2008年5月13日至18日部分省级卫视全天收视市场份额排名表

     

      第一名 第二名 第三名 第四名 第五名
     5月13日
      至15日
     四川卫视
    (6.272%)
     东方卫视
    (1.350%)
     湖南卫视
    (1.267%)
     北京卫视
    (1.194%)
     重庆卫视
    (1.086%)
     5月16日 四川卫视
    (6.853%)
     湖南卫视
    (1.871%)
     东方卫视
    (1.774%)
     北京卫视
    (1.619%)
     重庆卫视
    (1.197%)
     5月17日 四川卫视
    (5.959%)
     东方卫视
    (1.670%)
     湖南卫视
    (1.564%)
     北京卫视
    (1.450%)
     重庆卫视
    (1.261%)
     5月18日 四川卫视
    (4.867%)
     东方卫视
    (1.738%)
     北京卫视
    (1.295%)
     重庆卫视
    (1.193%)
     湖南卫视
    (1.166%)

     

    (数据来源:《中国广播影视》2008年6月上半月刊)

          另一份数据来自上文提到的CTR汶川地震后民众的媒体接触行为与态度调查。在观众主要收看的十个电视频道中,省级卫视有四川卫视(37.65%)、湖南卫视(6.53%)、重庆卫视(6.07%)、东方卫视(4.45%)。在观众认为节目表现非常好的十个电视频道中,省级卫视有四川卫视(71.91%)、北京卫视(70.83%)、陕西卫视(66.67%)。在这两项调查中,凤凰卫视分别以2.94%列十一位和以65.52%列第十位。(以上数据参见《CTR汶川地震后民众的媒体接触行为与态度调查》第8至9页) 

      地震中的节目调整:地震让娱乐节目走开
      
      当汶川地震这样的罕见突发事件来临,电视台真正以新闻立台,而一切节目皆是新闻节目。没有谁可以再按部就班,也没有什么仍然是雷打不动。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这一刻起,宣传部门负责人、各级电视台的决策者、节目编排者开始重新检视播出线上的节目,他们经历了一次极其艰难的抉择,符合气氛者留之,不合气氛弃之,早下决心者得人心,晚下决心者得骂名。
      其一,娱乐节目:无条件停播,大部分电视台仍未恢复其播出。各家电视台的娱乐栏目员工突然得到了一个最漫长的假期。地震之前还在“几家欢喜几家愁”的选秀节目来了一个集体往后转,“自动出局”。湖南娱乐频道总监张华立命题作文《中国娱乐业的余震强度及时间分析》曾提出娱乐业(含娱乐节目)复苏时间表,“中国娱乐业一定会在奥运之前,准确地说,在7月份恢复震前常态”。在这个悲喜交加、痛并快乐着的年份,娱乐节目面临一道空前的难题,对于心理的拿捏,对于舆情的掌握,对于口径的揣摩,这已然不是一个娱乐节目的艺术问题或技术问题,而其表象,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其二,广告节目:从商业面到公益面,瞬时转换,终是赢家。好像是在2002年,看凤凰卫视一次灾难事件直播,事件本身已经忘记,但紧接节目之后的一条广告至今仍在反胃——“双喜双喜,人人欢喜”。地震发生后,广告节目也被重新检视。不过,与“地震让娱乐节目走开”不同的是,地震反倒让一些广告节目“走近”或“走进”观众。突发事件使观众对电视台直播节目的关注度迅速提升,在这种特殊时刻,他们对于所有信息的关注也更加专注。一些广告主、广告公司第一时间将单纯商业广告更新为公益宣传广告,表达对于事件的关切,传递企业积极行动的信息,实现了广告与节目的契合,达成了知名度与美誉度的双赢。值得借鉴的是,中央电台在此次地震中推出广告应急运行方案,通过“停、改、更新”三个阶段的广告调整,令多方满意。(参见2008年第6期《中国广播电视学刊》第90页)
      其三,电视剧及其他:地震期间,电视剧、电影红旗飘飘,主旋律高扬,戏说搞笑、青春偶像剧几乎销声匿迹,而军旅题材、经典剧集则重登荧屏。地震发生后,央视综艺频道迅速“变脸”为电视剧频道,几天之内播完《亮剑》,获得不错的收视率。由于长时间的地震直播节目容易引发收视疲劳或者抑郁伤感,一些远离地震的专题节目、纪录片就成了有益的补充和调节,例如央视科教频道以《中华文明》、《森林之歌》等重播节目在全国三天哀悼日期间创造了收视高点。
     

    前奥运时间 

        本季度,中国电视迎来“前奥运时间”。奥运圣火传递本季开始全球传递,一掬圣火牵动国人心,圣火映照下,奥运激情正成燎原之势。本季度的NBA、世界杯预选赛、欧洲杯等连环赛事也为奥运持续热场。央视加快布局,以期巩固奥运期间收视巨无霸地位。湖南卫视以《奥运向前冲》的意外之喜证实,奥运蛋糕完全可以做得更大。
       圣火传递
       本季度第一天,4月1日,奥运圣火启程前往阿拉木图,开始它的海外之旅。5月2日,圣火传递回到国内。5月8日,登顶珠峰,不过由于时间太早,很多人错过了电视直播。到6月30日,圣火已传遍19个省区市。央视《与圣火同行》、北京卫视《百日大直播》等栏目对此持续关注。一些省份对圣火传递做了全程现场直播。虽然圣火经历了海外风波、路线调整、时间缩短,并因三天哀悼日中断传递三天,但圣火寓意更丰,成为无法复制的中国式火炬。
      赛事热身
        本季度,NBA赛事、南非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欧洲杯等赛事接连展开。其中NBA赛事据说因与国内抗震救灾氛围不相符而中断转播,引发球迷强烈不满,6月1日起得以恢复播出。欧洲杯赛事在本季最后一天完美收官,每天凌晨的熬夜看球经历让体育迷们更加憧憬即将在家门里举办的奥运会。不过,欧洲杯电视转播过程的一次意外事件应当令即将到来的奥运会转播更加警醒。北京时间6月26日凌晨,欧洲杯半决赛德国对土耳其的比赛异常精彩,但因为停电事故造成比赛信号多次中断,全球观众陷入苦等,被称为“史上最糟糕的转播事故”。
      央视布局
      作为北京奥运会的官方转播机构,央视正在抓紧筹备工作。5月1日,央视高清频道开播,奥运期间将成为奥运高清频道。奥运会将利用央视新台址进行转播,目前已经进入最后磨合期。本季度奥运频道在电视荧屏上已经出现新变化。《北京之路》、《奠基》等一系列特别节目已经推出,而一批奥运新栏目正在筹备。欧洲杯激战正酣之时,张斌悄然复出。
      意外之喜
      6月2日,一档户外体育竞技节目《奥运向前冲》在湖南卫视开播。开播第一周,收视率就一路冲高,以1.59的收视率列全国电视节目收视第14名。这个节目由湖南经济电视台制作,在一条80米长的赛道上设置了过独木桥、撑竿跳和攀岩等项目,观众可无门槛报名,通过参与挑战,诠释奥运精神。目前,栏目组已经启用第三条赛道,而收视率已经升至同时段第一名。参赛选手五花八门,比赛现场笑料百出,这种平民参与和搭台设擂的方式其实与超女快男一脉相承,以低成本换来了大回报,成为奥运赛前最火的电视体育节目之一。这一节目模式对于正在苦于无力抢占奥运“机遇”的地方电视台来说,无疑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秋白同志2008年春季电视观察: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da2e0701008y4s.html

  • 原题:央视《社会记录》被突然砍掉内幕 (2008-05-01)

    来源:南都周刊

    3月份的一天,央视新闻频道编导何萍给北京一家都市报的女记者打了个电话。何在电话里痛斥对方:“你看过《士兵突击》吗,我告诉你,你就是702团里面编团报的那个傻叉宣传干事!”
        何是央视新闻频道一个刚被撤销栏目《社会记录》的编导,她的愤怒不仅是栏目被撤销,而是这家都市报记者在报道中称“《社会记录》被撤销是因为央视每年底对栏目收视率和观众满意度调查的结果”。

        “这是一种羞辱。”何表达的是对栏目死得不明不白的愤怒,她不能容忍栏目撤销的原因被这样解释,而她的同事们却是另外一种忧伤——实际上《社会记录》被撤销的消息,早在1月中旬就已悄悄传开。

        1月14日这一天,何的一位同事在博客里留下一篇题为“天使折翼”的帖子,说想哭,哭不出来;另一位女编导则留下一首诗:空气漫过了,没有气息,时间经过时,突然停了,这群人很悲伤。一位还没来得及签约的编导则在博客里写道:我家的《士兵突击》很照顾我的感情,一到14集就卡壳……
        《士兵突击》第14集是钢七连解散。从2007年下半年开始,《社会记录》制片人李伦就强烈推荐大家看这部电视剧。彼时央视刚开始大张旗鼓地清理黑工,相当一批数量的未签约员工被迫以各种方式离开了节目组。大家判断李的用意,是让团队学习这个片子主流价值观创新表达的同时,进一步凝聚工作之上的价值观共识。
        三个月后,《社会记录》被宣布撤销。事后回想起来,何萍感叹一语成谶。虽然新闻频道改版的风声早有耳闻,但每一个《社会记录》的人都没能想到,这个开播近五年的栏目,恰和钢七连的结局一样。


    意外之死


        《社会记录》的第一期节目,开播于5年前的2003年5月1日,其时恰是央视新闻频道试播出的第一天;最后一期节目,播出于2008年春节前的1月31日,也正是新闻频道开播5周年的前夕,这期名为《验房师的故事》的节目甚至连制作完毕的下集都未能播出,栏目就戛然而止。屈指算来,这个日播深度报道栏目,在CCTV新闻频道上播出了1000余期节目,一共存活了1730天。
        一位知悉内情的央视内部人士说,按照央视公示的栏目生存规则,每个季度都会有综合指标排名,这个指标包括收视率、专家意见和观众满意度等综合数据,再加上相应的播出时段系数,成为央视考评每个频道节目的决定性依据。进入频道倒数三名范围内的,会被黄牌警告,连续两次获警告,栏目会被拿下。
        央视官方也自始至终没有公开宣布过《社会记录》撤下的原因。从记者获得的新闻频道开播5年来季度考核综合指标数据来看,频道20个左右节目中,社会记录几乎每次都在前十名之内。

        《社会记录》主持人阿丘在接受上海《新闻午报》采访时,提出了栏目被撤销的一个说法,是因为“时效性不够强,和新闻频道的定位不符”。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社会记录》在新闻频道消失的一个月后,同样是上海的媒体,2月底出版的《新闻记者》杂志刊登了一篇名为《社会记录,真在记录社会》的文章。文章说:“不管是硬新闻还是软新闻,远的像衡阳大火、佘祥林案,近的如肖志军拒绝签字、陕西华南虎照片真假,《社会记录》往往抢在CCTV所有栏目之前甚至在CCTV独家报道。”

        作者感叹:“它的LOGO,只是一块小小的拼图。当我面对凤凰卫视和报刊的同行还有非同行观众,亏得这块拼图,减轻了一点点我内心的恐慌。”
        这篇文章甚至比较了同属央视新闻评论部的《社会记录》和《焦点访谈》两档节目,觉得“《焦点访谈》是文,《社会记录》是笔。有韵为文、无韵为笔,《焦点访谈》韵文居多,有人觉得专事歌颂;《社会记录》是笔记、是小说,编辑、记者和阿丘都有些蒲松龄、纪晓岚的神韵。理想状态,《焦点访谈》监督政府,《社会记录》价值重估。”

        文章的作者,是时任《焦点访谈》主编的庄永志。


    偶然之生


        在何萍的记忆中,《社会记录》的出现纯属偶然。2003年5月1日新闻频道试播,此前一个月,频道整体方案上报到中宣部和国家广电总局,一位主要领导提出新闻频道应该有一期纪录片节目,《社会记录》由此而生。在央视一个著名的纪录片栏目《生活空间》(《百姓故事》的前身)拍了近10年老百姓的李伦,得以竞聘成为这个新栏目的制片人。
        “在央视这棵大树下,成为一个栏目的制片人,就意味着弄了一块地做小地主,有了种什么和怎么种,以及请什么人来种的相对自由。”原南方报业集团记者姚一五,在《社会记录》开播不久后即应李伦之邀北上加盟,多年后如此评价李伦和《社会记录》刚开播时的情形。
        39岁的李伦,一头长发,见人先带三分笑,在新闻评论部以做人低调和好脾气著称,以致刚开播的时候,栏目组里新来的实习生们总把这个点头哈腰的制片人误作打杂的司机。但后来,这个精瘦的北京人很快就让大家见识到了他的狠劲。
        对李伦来说,2003年的4月是个纷乱繁忙的季节,忙着揽人,找办公室,筹备开播,几个从《百姓故事》出来的老编导和一帮实习生成为这块地的首批长工,何萍也在此时得以进入这个新栏目工作。
        《社会记录》这个名字其实也是偶然。李伦回忆,开始想过一系列名字, “新记录”、“镜面”,甚至“世说新语”、“世语新说”等等,李伦希望借这些现在看来也还相当另类的名字,表达一种有别于央视常规语境的视角:最后,时任新闻评论部主任的梁建增定下了“《社会记录》”这名字,梁同时给李伦找来的主持人邱孟煌定了一个后来迅速窜红的名字:阿丘。
        如同栏目的名称一样,《社会记录》的LOGO,也有过诸多选择。开始试图用一个迷宫图案,最后确定下来的LOGO,是一块“拼图”,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央视新闻频道屏幕上阿丘背后的淡蓝色布景上。但李至今觉得这个使用了好几年的“拼图”LOGO,还是未能准确传达出这档节目蕴含的意味。
        他最满意的,是片头曲音乐,这首曲子至今保存在李的手机里。这首猛一听有点像天气预报音乐的曲子,创作者是演员周迅的音乐制作人曾雨。李记得曾向对方如此描述他想要的音乐标准:要现代、清新,又不要像《新闻联播》那样情绪太强;要有行进感,又不要像《焦点访谈》那样强势……
        “我只记得那时我特痛苦,几乎没一个人能清晰理解我的意思。其实到现在我才知道,我那时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我知道我一定不想要什么。”

     

    包老片的时光

     

        似乎是巧合,《社会记录》最后一期节目和最初一期节目,都是包老片。所谓包老片,是将其他栏目已经播出的节目重新加工播出,这是电视圈内经常出现的应对播出方法,术语叫资源再生,说白了就是废物利用。
        《社会记录》的编导们事后回想时开玩笑说,节目虽然和新闻频道同生未共死,和包老片却是共始终。如果说最后一期节目包老片,是当时栏目已确定撤销,无力再组织生产新节目,那么在2003年刚开播时,包老片的节目持续了近半年时间,则和当时的节目播出时段和栏目定位息息相关。
        《社会记录》刚开播时的广告词是:“不看不睡”,言下之意是对不起您,我们这个节目实在太晚了,看完了您也就该睡了——时段定在央视新闻频道晚上11点40分播出。毋庸讳言,在收视率和广告价值上,这几乎是个令人绝望的时段。
        在那个时候,《社会记录》还只是试播出,随时可能因综合指标不达标而拿下。为了在残酷的节目竞争中求生存,《社会记录》一开始就确立了别具一格的讲故事模式,这一点从此时另一个已近俚俗的节目广告语可见一斑:“你看了吗?你听了吗?百姓民生,我指给你看,凡人小事,我说给听。”
        但这种坐吃山空的日子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尽管也间或做过少量原创新闻片,半年后,《生活空间》和《百姓故事》时代的老片已经快包光了。2003年国庆,节目组全体成员在香山开会。和姚一五一样,前《南方周末》记者赵世龙此时也应邀北上,时任《社会记录》编委,香山会议上的激烈争辩给赵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会议后来也被称为是节目组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李伦让竖起一块大黑板,团队里每个人把希望《社会记录》承载的东西,归纳成一个词后写在上面,不断擦掉重复和接近的概念,合并同类项到最后,只剩下当时刚被邀请到栏目工作的作家王开岭提出的良知和审美两个词。而赵世龙则强调社会记录一定要做原创新闻,要把新闻“织细织密”,赵的火爆脾气和大嗓门,也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香山会议后,良知和审美这两个词,能否成为这个跌跌撞撞的新栏目的价值观共识,还在争议中,随后的衡阳11"3大火迅速点燃了这群团队的新闻热情。在央视所有栏目组里,《社会记录》最早到达现场,并率先发回一系列专题报道。在收视率和美誉度上,《社会记录》第一次尝到了甜头。
        但在随后发生的河南黄勇案和开县井喷事件中,《社会记录》碰到了和兄弟栏目同质化竞争的问题。在大家都能做的新闻中,当日播出时段占尽劣势的《社会记录》如何抢占制高点?《社会记录》的优势是事实传播还是价值探讨?做新闻开掘还是评论梳理?李伦的焦虑使得《社会记录》的脚步陷入了犹疑,赵世龙随后也离开了节目组。姚一五回忆,被一把大火点燃的新闻热情,在随后的开县井喷事故里又迅速泄了气。
        恰在这时,原新闻评论部副主任陈虻提出了评论空间的问题,这个电视业界声名卓著的大佬,是李伦在《生活空间》做编导时的制片人,也是《社会记录》的分管领导。陈认为《社会记录》还是应该以做新闻为主,以评论为主打的路不好走。李伦回忆,这个老领导的理由很简单,但很准确:既做评论不能只说四平八稳的道理,而在央视这个平台上又必须遵循话语的平衡。
        在一年后的新闻频道第一次改版中,另外一个主打评论的节目《央视论坛》停播,似乎坐实了陈虻的隐忧。
        2004年春节后,在凯瑞大酒店的一次会议上,焦虑的李伦如此评述新闻频道的诸多节目:《焦点访谈》有其舆论监督的看家宝,《共同关注》有采访部的独家支撑,《每周质量报告》有曝光食品安全的杀手锏,《法治在线》有和警方长期合作的良好资源,那么《社会记录》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


    阿丘式道路


        在电视业界专业人士看来,主持人是电视节目的符号,也是节目价值观的承载者。姚一五觉得,社会记录主持人阿丘这张脸,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起到解构CCTV的作用。
        而根据李伦的描述,当初对这个栏目主持人的设想,其实是想找一女孩,在演播室里能率性地哭,敢咯咯地笑,在找阿丘前,他曾找过无数人来试镜,包括现在的《新闻调查》记者柴静,甚至想过电影演员陶虹——那时李伦刚看完她主演的《空镜子》。
        最后,这个广西南宁的小品演员邱孟煌来了。试录节目是在中华世纪坛下面的新闻频道演播室,何萍的同事陶华当时在现场,听到陈虻边看边点头,说这个人一定会火起来,理由很简单,这个小个子有观众缘。
        但刚试完镜的邱一头汗,李叫住了全无自信的他,说别急着走,留下来试试。陈虻所说的观众缘,李伦理解,是央视语境下一种有别于其他常规栏目的平民语态,而邱孟煌恰好长得很家常甚至有点“歪瓜裂枣”,普通话不那么标准甚至有点南腔北调,姿态不那么义正词严。
        这种和央视主流语态刻意差异化的特质,也是为晚上11点40分的播出时段度身打造。李伦决定倾全栏目之力让这个登上前台说新闻的小品演员外在的差异化特质内化为亲切、睿智的人格特质和电视传播符号,即所谓:脸上嬉笑怒骂,心里是非分明。
        节目里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个标点符号,都是由编导事先写好,反复修改,邱孟煌要做的,是坐在字幕提示机前,听从监控台前编导的指令,根据每期节目的内容,尽好一个演员的本分。这个时年35岁的广西男人邱孟煌,从此成了央视主持人阿丘。
        对一个非直播的录制节目而言,很难说这种电视手段的技术化包装在当时有什么后患。假以时日后,事实上也收到了陈虻所预期的观众缘效果。何萍回忆,栏目组里收到了大量写给阿丘的观众来信,多有对这个小个子主持人的机灵睿智和能说会侃的惊叹,“阿丘老师,您太了不起了,每一句话说出来来都是警句啊!”
        这种包装的成功也赢得了业内的部分赞许,2006年5月在北大新闻学院召开的《社会记录》开播3周年研讨会上,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新闻学教授展江甚至以“电视节目主持人里的葛优”来比喻阿丘。阿丘本人则在央视国际的一篇帖子里,感叹自己其实只是一只鼠标,“脊梁上有无数的人来点击和操纵”。
        在成功包装出来阿丘这个非主流标志性符号的同时,李伦也为《社会记录》赢得了一个非主流的操作空间。在央视的语境下,一些话放在罗京的嘴里决不能说,但从阿丘的嘴里,以这种稍显另类的方式说出来,既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也往往会得到体制的宽容。“领导会想,这是阿丘说的嘛,不要紧,又不是白岩松和罗京。”有人如此戏言。
        到了2005年的时候,社会记录在新闻频道的生存已经不是问题,但接下来出现的一个情势是:从选题筛选到方向解读,节目内容都不得不和阿丘这个非主流意识形态的栏目符号相匹配,越来越强化其民间立场和微观叙事,呈现出游离于主流之外的边缘化色彩。王开岭的一句名言是,“我们就是要饭碗里养金鱼,就是要被窝里孵恐龙”,而姚一五的忧虑则是,这种当初处于生存策略化考虑的阿丘模式,会不会慢慢成为栏目发展和转型的一个瓶颈。
        在开播3周年时,《社会记录》在北大新闻学院展播,有学生感叹,仔细看每一期节目的名字,报道佘祥林案的《油菜花开》、天津医疗事故盲童案的《你的眼神》、记录都市人群生活状态的《地铁陌生人》、近似文化寓言片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羊》等等,串起来都像一首诗。与之相比,《新闻调查》的每个片名,都像是一篇社会学调查报告的的论文提纲。
        凤凰新媒体评论频道主编彭远文曾在《社会记录》做过两年编导,他形容《社会记录》:用一个字是“偏”,两个字是“边缘”或“异数”,三个字就是“非典型”了。“这些词既没有褒义也没有贬义,放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意义。比如从新闻专业主义的角度说,这种偏有时候就不够堂堂正正;从央视这个平台来说,这种偏就显得意识形态味道比较少。” 彭如是表述。
        与此同时,被不断强化另类色彩的《社会记录》节目本身,随着其影响不断扩大,首播播出时段也逐渐前移,开播一年后就从晚11点40分前移到11点30分,到2005年5月1日新闻频道第一次改版时,大幅前移到晚间10点05分,这意味着《社会记录》已经进入和2年前天壤之别的晚间黄金时段了。
        这次调整之突然,让《社会记录》团队一时措手不及。一次编委会上,王开岭甚至表示不希望时段提前,因为在这个黄金时段,以前阿丘可以说的话都不合适说了。成长中的《社会记录》,开始面临自身的另类色彩和央视语境之间的自洽问题。

     

    “喉舌”的技巧

     

        这其实也是陈虻的隐忧。

        陈虻在10年前开创的《生活空间》,通过“讲述老百姓的故事”创造了中国电视业界的一个神话,业界对其口碑是,这个栏目为后人留下了一部小人物的历史。李伦承认,《社会记录》的精神气质,部分源于《生活空间》,他希望《社会记录》能秉持和传承这种民间立场和微观叙事的价值取向。一个玩笑是,如果《社会记录》获准可以采访某位高官,采不采?李伦的态度是,不采,理由是:“这样的节目,我妈不爱看。”

        陈虻担心,10年前的《生活空间》选择了一条非主流意识形态的道路,但不是做新闻,而是通过记录小人物的命运来承载这个使命,《社会记录》未必能复制,因为在新闻频道播出的《社会记录》,做的是以社会事件为主打的社会新闻,而社会事件有主流意识形态所规定的价值方向。姚一五理解,这就是“喉舌”的功能,即便如《南方周末》,做“喉舌”也是需要技巧的。

        李伦并不认为他试图挑战主流意识形态,他一直强调《社会记录》是社会的建设者,而《社会记录》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情,不过就是回归基本的新闻常识。李的朋友,央视法制专题部主任钱蔚也认可李这个看法,在一次研讨会上,她认为回归了常识的《社会记录》是“孤独的胜利”。姚一五理解,钱蔚所说的“孤独”,是指《社会记录》对选题的选择,叙述语境和思维方式的自我。

        文化学者摩罗后来评价说,《社会记录》的一个重要关注点其实是社会学上的“底边弱”:社会底层、边缘人群和弱势群体。

        2005年,《社会记录》播出了一期反映甘肃发廊女不幸命运的片子《日记》上下集,钱蔚看了为之泪下。参与《日记》拍摄的彭远文回忆,接受采访的人民大学社会学教授潘绥铭看到节目后又吃惊又兴奋,央视居然会播这样的内容。

        尽管《日记》后来受到了批评,但李伦并不承认外界所指称的《社会记录》的边缘和另类,只不过觉得自己是秉持一种区别于常规宣讲模式的叙事立场,而目标是一致的。“你能说黄静之死和佘祥林事件是非主流吗?采撷到新闻事件中的人性闪光点,其实是真善美。”他说。

        李伦承认,《焦点访谈》主编庄永志对《社会记录》的定位归纳极为准确,那就是价值重估。事实上《社会记录》很少做《焦点访谈》式的舆论监督,用李伦特意撰写的一段话说,是不断“发现鲜活的社会现象(准状态),通过价值重估,努力为观众提供独立思考和判断的可能”。

        栏目主编王志安更喜欢用另外一句话来表达这个价值重估的概念,那就是“《社会记录》试图呈现转型社会的价值观冲突”。检索5年来的节目,这种价值重估的努力,其实是通过讲述故事的叙事语态和纪录片品质的新闻现场影像相嫁接的技术手段,逐渐获得了业内认可。

        在《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李鸿谷看来,新闻不过是认识世界的一种工具,《社会记录》的核心竞争力,是能在每一期节目里把“屁大点的事情做出像《焦点访谈》那样的影响力”。展江提出《社会记录》“在媒介这么一个名利场里,成功地为大众争取到了部分话语权”。北师大传播系主任于丹感叹节目“解读的空间大于事实的发布”,这个以铁嘴著称于传媒圈的女教授甚至认为,《社会记录》在“传播一种可传播的思考”。

        这些业内专家的溢美之词,能让人得到几分安慰,但很难消解栏目面临的现实问题。被《社会记录》严密包装出来的阿丘,红起来后,慢慢成为央视系统内的一个共享资源,模糊掉了原先刻意打造的《社会记录》色彩,姚一五所担心的主持人瓶颈问题,迅速显现出来。在北大新闻学院召开的3周年研讨会上,有过民营电视制作公司经验的北大新闻系副教授阿忆对李伦曾谈到,央视让阿丘和娱乐节目主持人毕福剑,和高矮悬殊的张泉灵一起主持节目,实在是个败笔。

        另外一个问题是,从2005年开始,伴随着新闻频道第一次改版,舆论环境也慢慢改变,新闻类舆论监督类节目统统上收到《焦点访谈》栏目。原新闻评论部主任梁建增有句名言:“《焦点访谈》在当下的中国,只能做13分钟。”王志安曾在《南方电视研究》上著文,称梁这句话为准确点出了当下舆论监督节目的时代困境,意即再往下说,就会涉及到当下很难解决的体制问题。

        新闻频道的各类新闻专题节目随之马上面临急剧转型。

        除了《法治在线》一如既往地打造“央视警务报道”外,一度跃跃欲试做深度报道的《共同关注》转以慈善和公益节目为主,两年前一度引起轰动的《每周质量报告》则从不良产品的曝光台,转向宣扬优秀产品质量的平台。另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迹象是,央视的深度报道王牌栏目《新闻调查》,不久后也被从央视一套悄悄转移到新闻频道播出。

        彭远文感慨,彼时《社会记录》的处境,是进则被体制所同化,退则被主流所边缘化。对内是台内舆论环境的急剧变化,对外是主持人讲述故事的模式被克隆后,一夜之间各地电视台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阿丘。


    “精神明亮”的日子


        从羊坊店路115号到羊坊店西路9号京门大厦C段637,是一条不到150米长的马蹄形胡同。前者是原央视新闻评论部南院工作区,后者是《社会记录》的办公室。每期节目,从选题策划到前期采访、后期编辑、审查通过和合成播出,《社会记录》的编导需要在这条马蹄形胡同上奔波无数次。

        2006年下半年开始,这条路走得越来越艰难,困境也不单是舆论环境的变化。从这一年开始,央视开始消减节目制作经费,新闻频道诸多栏目纷纷开始转向演播室节目形态。

        社会记录每一期的节目制作经费是16000多元,李伦仔细算过一笔账,坚持做深度报道,就必须出差去现场调查,费用和做纯粹的演播室节目完全是两个概念。另一个无法避免的庞大费用支出是毙片损耗,而社会记录的情况是差不多每十期节目就得准备一期无法播出。

        李伦的另一个苦衷是人力资源问题。难以置信的是,这个时长25分钟的日播深度报道节目,每天的单集播出量在新闻频道位居前列,但开播五年间,真正能在采编一线干活,进入央视企聘编制的编辑记者,只有区区9个人,栏目组不得不通过相当数量的编外人员干活,来维持栏目运转。在央视大规模清理黑工前,一个有点讽刺的现实是,社会记录负责招聘这些员工的职员,本身也就是央视语境里的黑工。

        即便是如此,身为制片人的李伦,从未想过去对上寻求体制的资源和支持,他自承是一个优秀的主编,但未见得是一个优秀的制片人,兴趣始终是做敬业的生产队长,带领和监督长工们种地。但这个地主事必躬亲,他对每一期片子在质量特别是叙事结构上的苛求,成为每个长工的噩梦。何萍的MSN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叫做“登陆诺曼底”,在她看来,每交完一个片子,基本等于脱掉一层皮。彭远文的一个遭遇是,曾经耗费了近四个月时间反复修改一期片子,他承认这种后期加工阶段的“残酷”,在那个极端时刻,几乎让他开始怀疑人生的意义。

        这种苛求也会引发关于效率的争议。姚一五觉得,李的这种做法,源于他漫长的纪录片拍摄经历,更适合出作品而不是产品,也会损伤新闻产品本身所必须的时效。

        何萍的同事刘丽乔,则喜欢用四个字来归纳社会记录的现状:活累钱少。在2007年初央视第二次消减节目制作经费后,《社会记录》的普通编导,平均月薪是5000元左右,如果不能及时交片,则只有靠每月不到2千的底薪干熬。

        而熬夜是包括实习生在内的每个编导的基本功,刘丽乔印象最深的社会记录工作经历是,多个女编导都曾累晕倒在办公室。《社会记录》每期片子的素材基本在15盘左右,60分钟一盘带子,刨除主持人阿丘出镜的演播室时间8分钟左右,25分钟节目剩下17分钟左右新闻画面,需要从900分钟素材画面里一帧一帧筛选,这种繁重的纪录片式日播新闻生产方式,让一位后来调到其它栏目的摄像感叹不已,换到新东家后,他每期节目只需拍不到5盘带子就完事了。

        而李伦浑然不觉,只要往非线机器前一坐,这个39岁的男人马上神采奕奕,他性格中的理想主义一面,在这个时候完全显露出来。何萍回忆,栏目组最困难的时候,李伦喜欢沿用王开岭的一篇文章,要求大家做“一个精神明亮的人”。为了方便改稿审片,这个有家有室的北京人,五年来一直租住在办公室附近的一居室里。

        这个被员工们称为有着一颗“敏感的心灵”的制片人,这种类似“精神生产力”的做法,也会引来编导们背后的抱怨,姚一五则喜欢嘲笑他是另外一个麻原札幌。《社会记录》消失以后,已经调到另外一个节目组的陶华感叹,现在才知道央视记者的滋味,而她的前同事彭远文则感叹,恐怕在央视很难再找到这种清教徒式的运作体制了。

        但这种“精神生产力”的作用也不可小视,检索央视国际的节目单,会发现社会记录其实是死于高潮。

        在度过2007年7月的清黑工事件后,《社会记录》这一年最为极致的报道,出现在陕西华南虎事件中,《社会记录》创纪录地制作了6期新闻专题片。在随后的孕妇李丽云死亡事件中,也先后制作了4期新闻专题片。对于一期日播深度报道专题栏目来言,这种速度和频率,已经赶上了新闻频道整点新闻的时效。

        也恰在半个月后,还沉浸在高度快感上的《社会记录》团队,就听到了栏目被撤销的消息。


    风水


        《我叫刘跃进》里面有句话,任何悲剧拆解开来,都是一地喜剧。 
        《社会记录》的最后一次年会,是以一场婚礼结束的。两个社会记录的编导在这场最后的聚会上奉子成婚,本该喜庆的场合还是有人哭出了声,何萍抱着一个老编导赵文忠的孩子给大家敬酒,说这是“钢七连”的下一代。 
        何萍说,《士兵突击》里的钢七连解散后,连长高成和士兵许三多在内都有了不错的去处,其实社会记录也挺像,社会记录消失的同时,新闻评论部撤销,李伦调任《新闻会客厅》制片人,主编王志安升任新创栏目《新闻一加一》的执行制片人,阿丘转任《共同关注》主持人,其他人大多调入现新闻专题部的其他栏目。 
        李被这些散居各栏目的旧部们戏称为校长。 
        从公开的资料看,《社会记录》被撤销的央视内部背景,是开播近五年的央视新闻频道进行调整和改版,同一批被拿下的,还有包括《时空连线》等其他一些栏目。稍显奇怪的是,这次新闻频道调整,央视没再像2003年开播和2005年改版时那样进行大规模推介宣传。

        尽管还是有忧伤,在李伦看来,一个电视台裁撤一期节目,不过如一份报纸调整一期版面一样,本身无可厚非。让他得到一些安慰的是,央视新闻中心主任梁晓涛曾在内刊上著文说明了一些情况:“当调整成为大局,某些不尽人意便难以避免。那些早已声名远扬的栏目,离开了。你我内心的难受决非难过二字就能涵盖,由此涉及到的兄弟姐妹们,我向你们鞠躬致谢。”

        姚一五感叹,这就是在央视这棵大树底下种地的系统性风险,水稻栽得好好的就让平了种玉米,不定那天就被征收回去盖别墅了。
        《社会记录》撤销后,《新闻调查》搬进来了它在羊坊店西路9号的原办公室,5年来,加上《社会记录》,已经先后有三个在这里办公的栏目最后消失了。李伦每次开车经过这条马蹄形胡同,总是忍不住会摇下窗子,看看这个传说中“风水不好”的地方,这个奋斗了1700多个日日夜夜的地方。
    (完)


     

  • 清明 - [传媒人]2008-04-04

    三天前的晚上,大家说“搞就要搞个猛的”,于是有了即将在三个半小时后开始的清明直播,应该,是首开先河。

    很多创意,很多联想,很多衍生的兴趣任务,可是,我要睡觉了,累。

    天清地明。

  • 那些被赶下讲台的师者

    一月份给《生活》杂志写的稿,据说已经刊出。没错,就是那本在机场卖的厚得可供飞机晚点时用来砸人的板砖。我跟编辑说,我不要稿费,你给我搞点杂志寄给代课教师让他们去砸教育局办公室。
     
    那些被赶下讲台的师者

    文/张悦

    看到1月10号那期南方周末头版照片的时候,报社在观澜湖开年会。午餐的时候分发当期报纸,我正在津津有味的往自己嘴里送一块芒果布丁。这时我看见王轶庶拍的照片,陈宏文、侯军权、罗茹萍……这些老师在报纸上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像正要被猎杀的麋鹿,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手和刀叉都凝固在那里。

    我给王轶庶发短信骂他。他的照片差点把我弄哭。就像后来至少几百个读者来电来信反馈的那样,他们原本的中产阶级生活过得波澜不惊,然后这张照片让他们瞬间崩塌了。

     

     

    王政明

    照片中这位老人是我第一个采访对象。除了农民之外,他还有一个身份是老师。他当了48年代课教师,然后有一天,校长通知他,“上面的精神”,他明天不用来上课了。

    这是一个早就埋伏在他命运中的结局,他比预料中平静。“原来民办教师是合同工形式,现在是临时工形式,既然是临时工,让我们走就走吧。”

    王政明老师被清退一年后,其他照片中的主人公也几乎毫无例外地须直面这一倾厄之运。

    他们重复了王政明同样的命运,一样的电话通知,一样的台词:上级通知,你明天不用来了。

    唯一的区别是,王政明去年清退的时候,一分钱都没给。而今年被清退的代课教师们,经由他们几经争取,县上给他们发放了300至800不等的清退费——类似于另一个弱势群体、下岗工人的买断费,但只是后者零头的零头。

    “上面的精神”指的是2006年教育部作出的决定——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要把余下的44.8万人的中小学代课人员全部清退;对于其中学历合格、素质较高、取得教师资格的代课人员,可以根据需要,参加当地统一组织的新聘教师公开招聘,可以通过适当的形式参加招聘,取得正式教师的资格。

    “上面的精神”只被执行了半截,在大多数地方,没有代课教师被转正。

    采访快结束时,偶然谈起的他那把断了弦二胡一下让我联想到了他以及这个群体的宿命,联想到了史铁生的小说《命若琴弦》。

    小说被陈凯歌拍成了电影《边走边唱》:王政明就像那个在西北荒凉之地弹唱的老瞎子一样,他的师傅告诉他需要一千根弹断的琴弦做药引治好眼睛,他也如此这般地告诉自己的徒弟小瞎子。几十年来,老瞎子将弹断琴弦视为一种神秘的仪式,如同王政明48年来将每天走上讲台作为一种命定的仪式,他相信,只要这个仪式一直持续下去,他的转正就有希望。

    事实上,转正对于早过了退休年龄的他只是个名分,没有多少实际利益了。他用一生去换那个“光明”,等来的却是“清退”二字,老人之后再也没有回过他48年前亲手建立起来的学校,他说感情上接受不了,好像是一个历史罪人一样的被扫地出门。

    小说中,当老瞎子激动地而又有耐心地弹断最后一根弦,而当老瞎子终于弹断了第一千根弦时,别人却告诉他,药方是一张无字的白纸。

    王政明被渭源作家寇倏茜称作“张家堡小学的守护神”,被含泪为代课教师直言教育部的挂职县委副书记李迎新称作可能是中国最老代课教师,他就这么轻叹一口气,走了。

    在老人佝偻而行的背影之后,是中国代课教师一段即将结束的历史。观其一生,可谓爱“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不惜烧手之患,焚身以火,于阳光所不及的黑暗处为后人照亮前路。

     

    刘炳章

    我又在报纸上看到刘炳章的照片,他躲在学校门口深情而无奈地望着他曾经的学生。

    王政明一谈到刘炳章这个后生就觉得造孽。2年过去了,刘炳章依旧打着光棍。这个34岁的大龄青年到现在连女孩的手都没拉过。

    我找到刘炳章时,他正在全村最破烂的土房中混猪饲料,灰头土脸,全然没有过去的为人师表。

    被清退后刘炳章也有足足两个月不能安心做任何事,心里不平衡,尤其是学生上操的广播传来的时候,他敲骨吸髓般的难受——他一直是张家堡小学给学生带操的老师,他的躯体无法不随着节奏动起来,第二秒钟,他的意识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去做如今显得徒劳可笑的动作。

    刘炳章一次一次去学区讨的却不是说法,而是奖状。他上学期带的五年级毕业班和一个三年级班像往年一样都是全区第一。

    “你可以去问问,渭源的北寨,有一个刘老师带的数学是很有名的。我没钱,看重的只能是荣誉。”新分配到学校的几个公派教师抢着带刘炳章的班,谁抢到了很容易完成达标任务评上职称。

    历年这些奖状他都像存折那样珍藏着,奢望有朝一日有机会重上讲坛时以此证明自己。“我还是想当老师,我的数学不管教哪里的学生都是过关的。”

    几年前,他曾经爱上学校的一位女教师,但对方是公办教师,工资是他几十倍,“难道让她养我?”他强迫自己放弃了这个念头。

    本地已经没有姑娘愿意嫁给这个曾经的代课教师、现在的全职农民,他盘算着在将来当进城民工的时候能找到一个同样是民工的媳妇。

    熬过年关,他就准备外出打工,带着那段隐秘的爱情远走他乡。

     

    代课教师世家

    32岁的罗茹萍则是上课时被清退的。那天下午,校长推开教室的门说,你出来一下……

    之后两个星期,罗茹萍把自己关在家里。“就怕别人问起来,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啊,人都是有自尊的,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怎么见人啊。”

    她是会川镇河里庄小学的老师。这学期开学之后,她开摩托车骑山路的时候跌了一跤,原本就有病史心脏病复发了,但是代课教师没有工伤保障,也没有病假,躺了两天之后她就坚持我到了讲台上。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去兰州治病了。只一直睡不好,“每天做梦都是给孩子们上课的画面。”

    她的姐夫陈宏文承受着双重的痛苦。清退的消息是他亲口告诉他妻子的。夫妇二人是五泉寺小学这学期开学时仅剩的两名代课教师。陈宏文还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开学之前,他还兴冲冲的告诉罗茹萍姐妹,学区各校长开会并没说不让代课教师回学校,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已隐去,然而,妻子罗茹红和妹妹罗茹萍一样没有逃过一直害怕的结局。

    陈宏文回忆那一生中夫妻间最沉痛的一次对话:她听到我告诉她这个消息,直勾勾的看着我,问我真的吗,我说真的,她说那我就走。

    陈宏文一家是教育世家。他的父亲陈其正也是一名口碑极佳的小学校长。他妻子罗茹萍、妻妹罗茹红、妻姐罗茹琴三姐妹都是教师,只有罗茹琴是公办教师,而他自己的弟弟陈宏斌也是代课教师,这次清退,全家少了三位老师。

    “按照渭源的政策,我只能呆一年,我明年7月也会被清退。”陈宏文说。

    学区校长找陈谈话,意谓他作为校长,是支撑学校的灵魂,请他再多坚持一年以作缓冲,一年之后,学区再派一个校长来。

    陈宏文冷静地想了一下,留一年也没啥意思,转正已没有任何希望。但责任心驱使他留了下来。“现在我拼命干活使自己非常充实,以后的事情我也不敢多想,好在每天累得一躺下就睡着了,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

    11月25日,一早我离开渭源,像刀子一样的北风裹挟起了大雪。这是2007年入冬后渭源的第一场雪。我坐着返回兰州的中巴中,却突然想到陈宏文、张清水、罗茹萍……想到他们不约而同回忆起的甜蜜时刻,多少年前的一个夏天,他们怀揣激动走进教室,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年代感染了无数农村代课教师的《乡村女教师》的经典台词:“孩子们,现在开始上课,我叫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

    在这个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寒冬,只有那个“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夏天,第一次踏进教室时的情景是他们记忆中的恒温层。

     

    蓝田,一个人的学校

    渭源的灞陵桥是全国唯一一座纯木质叠梁拱桥,桥下的渭水和渭河文明一样都已逐渐萎缩,只有它历经几代,以木质之驱,绾毂秦陇。我以为这样的桥和这样的人只有渭源才有了。下一个目的地蓝田不会再让我有更深的感动了,然而我又错了。

    11月29日下午四点,我还是像个不速之客来到了这所学校,代课教师李小锋一个人坚守了15年的位于陕西蓝田县秦岭腹地的柿园子小学。

    “只要还剩一个学生,我就坚持到最后一天。”这是他想表达的所有想法。他并不希望有过多的接待工作。

    我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他上这天最后一节课。这节语文课已经上了一半,这是一节典型的复试教育课——五个年级17个孩子在一个教室上同一堂课,先教一年级学生生字的读写,然后让他们练习;然后为二年级温习昨天的课《假如》,并留思考题:假如你有一只神笔,你会为爸爸妈妈做什么;之后是为四年级上《为中华之崛起而奋斗》……

    李小锋用我在蓝田听到的最标准的普通话提问:你们像周总理那样从小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么你们长大了想干什么?

    四年级的同学一个个回答,“当医生”、“当军人”,这时一个叫穆茜的女孩站起来说,“当老师!”李小锋问,“那你要当一个什么样的老师啊?”穆茜说,“要当一个和老师一样的老师。”李小锋眼睛一红,抿住嘴示意穆茜坐下。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感动来得猝不及防。我突然羡慕起李小锋。下了课,李小锋告诉我,昨天他讲“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时候难以抑制自己的感情,哭了,我又羡慕起这些孩子,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孩子都有这么清澈的眼睛。

    那些大孩子已经是李小锋的朋友,他说他从小就注意培养他们的平等意识,他告诉他们天赋人权,每个人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无论是山里人还是城里人。有的村庄有乞讨的传统,代课教师却坚决不让自己的学生跟着家人外出乞讨,说,只要我当老师一天,我宁死也不让自己的学生去跪活人。

    我相信,有尊严的人教出来的也是有尊严的人。                                                         

    我和他都是70年代生人,他稍长于我,他们因为家境贫寒放弃高考扎根大山开始教书时18、19岁,像他那样年轻的时候,我还在大学里着迷于书本中的宏大叙事和校园里的纤纤素手,自以为真理在握,自以为天下第一等。

    那样年轻的时候,我要有他一半优秀就好了。

    但是我现在一想到我有一个兄弟在遥远的秦岭深处告诉那些从来没有走出大山的孩子要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的那个兄弟被生活的重负压弯了腰但依旧挺着脖子昂着头为下一代树立道义的榜样,我就觉得自己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我一直忘不了李小锋那所只有一个老师的学校。山雾未散,像“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诗中的景象,自古蓝田山中出产美玉,有玉之处烟霭蒙蒙。而人们只见山中烟霭,不知玉在何处,美玉如同沧海遗珠一样无人赏识。

    离开那所学校之后,“珠有泪”的悲哀与“玉生烟”的迷惘像那里的山雾一样笼罩着我,直到现在。

    很多看到这组照片的人像我一样再也无法背过身挥挥衣袖离开,由于这些人的努力,一个为了让代课教师能够有尊严的活下去的行动正在成型。

    当有人因为他们的爱心而羞辱他们时,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社会,应该有人站出来用同样的爱心把这些人羞辱回去。

    我们也许无法改变代课教师这一悲情角色告别历史舞台,但我们至少能够创造一次谢幕的机会。在他们被剥夺教师资格的时候,不要吝惜我们的掌声,不耻于起立脱帽致意,看他们最后一眼,投去尊敬的一瞥,再叫他们一声——老师。

  • 来源: 南方周末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张悦

    “如果你不是非常沮丧,你无法成为一个好的严肃记者”

     

    张悦

     

       王家卫回忆自己过去的编剧生涯说,就好像被判了无期徒刑一样。南方周末的记者好像也是这样,而且面临着随时被加刑的危险。
      比如现在这个时候,我在中国的南海边上,穿着短袖,和七八本历史书一起躺在床上,把笔记本放在肚子上,给两篇上个月没写出来的稿码字。此前,我刚熬了个通宵,写出“南海一号”的稿子,编辑又突然打电话来,说年终特刊你再写一篇吧……
       事实上,我这时很沮丧,心里老想着前一天写的“南海一号”的稿子是如何地难尽人意。一开始我着迷于这条南宋沉船和它的王朝一样最终在同一片海域覆灭的命 运,为他们陪葬的还有中国向“海上清道夫”般海权强国转型的惟一机会。打捞一艘沉船的选题能扩展出八百年前的历史文化半径,令人兴奋。结果因为这个年终特 刊的关系突然提前一周截稿,等我从机场直奔打捞现场,采访加写作就只剩一天了,既没有时间观察这场中国式打捞,也没功夫编排好文章架构。其中半天时间在海 上晕船,我得在吐和不吐之间做出选择,无论哪种选择都让我难受;稿子亦然,无论是发还是不发,都让人沮丧。
      我又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同样沮丧,那是因为克拉玛依12年的报道让我自己无法满意。
      我严重同意冯尼格特在《命运比死亡更糟》里的话:“如果你不是非常沮丧,你无法成为一个好的严肃记者。”好吧,我承认做了一点篡改,原文是说严肃小说家。
      不管怎么样,我确实长期浸淫于这种沮丧的感觉,不能自拔。克尔恺郭尔有一句名言:一种人是因为要做自己而痛苦;一种人是因为不要做自己而痛苦。
       我是两种痛苦都在经受。前一个自己是人的属性,这个先按下不表;后者则是职业身份的属性。就这一点来说,我不喜欢和人交流,我没有好奇心,我讨厌长得一 样的三星级宾馆的标准间,它们让我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座城市,这些大概都是不职业的表现。我的痛苦还在于经常写不出我想要的东西而不愿交稿,每当编 辑在周三下午的最后截稿时间把我的稿子夺去时,我总是很羞愧。
      那个老不正经的冯尼格特还曾经说过:我们是我们假装成为的人。我假装成为一个善谈的有趣的人,我终于成为了一个善谈而有趣的人,一个好记者。
       于是很多同事开始狐疑,这么一个好记者,一个有趣的人怎么会那么痛苦呢。他们显然没读过那个不正经的老家伙的书:幽默是一种远离残酷生活,从而保护自己 的方法;但到最后,大家已经非常疲倦了,而现实是那样残酷,于是幽默再也不起作用了。我们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假装,都是没有用的。
      记者的职业 让我看到了现实的残酷,想起我过去一年接触过的新闻人物:“钉子户”吴苹、湖北被辞退警察吴幼明、捍卫自家老屋的拆迁队长王海燕、把仕途和财富扔在黄河边 荒滩上的王晓宁、凤凰桥的幸存者、中国最后的代课教师……我觉得自己是把他们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这是一个悲哀的事实:大多数采访对象的痛苦记者都解决 不了,但记者至少能对这种痛苦感同身受,至少能用自己的力道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更坏。
      我还是一个能体味同行痛苦的人,比如说这次,我把上船到现场看打捞的名额让给了一个因为没有报名而火烧眉毛的同行,看着他把他的一寸照盖在我的身份证上做了一张假的身份证复印件。
       当然这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从人的属性来讲,未来也许会有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来到报社找一个叫张悦的人负责,我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别人的爹了;从职业身份 的属性来讲,我违反了报业竞争的丛林法则。当然,我也做得不地道过,在采访某州长因丑闻事件的坠落轨迹时,一个同行采访到外围的外围而扭捏得不好意思说的 时候,我也就心安理得地不告诉他我其实早就同州长夫人和儿子聊了十几个小时了。饶是如此,我还是为记者生涯把我变成一个更高尚而不是相反的人沾沾自喜。 “记者讲述”的主题据说是回顾过去一年采访中发生的故事,摊开中国地图,从我现在呆着的这座南海边上的小城阳江,用红色箭头攻打一年之中所有到过的省份, 除了西南和东部少数几个地方,禹域大半江山都在我的版图之内,成功地为八百年前的末代南宋王朝收复了失地,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今年自己干得不赖。
      至于2008,我希望在痛苦之余,能找回自己写作的乐趣;我还希望报社提高待遇,至少把抑郁症和黑眼圈都纳入工伤。